我的曾祖母

李培戰

關中方言,有的地方稱曾祖母為老婆,有老婆婆的意思。記憶里,曾祖母一直坐在老屋門口的圓形石墩上,那是她小兒子——我五爺的家。曾祖母手里拄著一根竹子彎成的拐杖,頭發已白得刺眼,卻無絲毫凌亂。

一次,五爺的兒子從門口經過,我禮貌性地喊了一句:“國正大(dá,這里指叔父)!”沒想到這一叫惹惱了坐在石墩上的曾祖母。她把我叫到跟前,讓我蹲下,問我:“你到底是在叫國正還是在叫大?稱呼長輩時,前面不要帶名字,以后要改!”我的臉漲得通紅。她掰了掰手指,又壓低嗓門對我說:“國正排行為七,你以后見了他要叫七大,記住了嗎?”我不住地點頭答應著。自此,我覺得曾祖母除了印象中的可愛,更有嚴厲的一面。她所糾正的稱呼方式,一時間難以習慣。于是,一連幾天,我都沒有進老屋里去看曾祖母。

小時候,在鄉下,包一頓肉餃子,家里就像是過年。父親一大早去集市上割了肉,前腳剛踏進門檻,便對我說,快去把你老婆婆攙出來,后晌的飯就在咱屋里吃。我那時身高和曾祖母的拐杖高低相當,她一只手扶在我肩膀上,另一只手拄著拐杖。她一邊走一邊說:“老婆這一輩子沒虧過人,到老了,兒女子孫都很孝順,你看看,隔三差五就有好飯吃。”到家她總要搭手揀韭菜、包餃子。她一邊包,一邊講著家里的趣事,常常逗得大家一陣哄笑,講到那些已故的好心人時,她總是唏噓不已;講到那些胡日鬼倒棒槌最終沒有好下場的人時,她往往怒火中燒。

馬戲團來嘍!看表演嘍!村子里幾個年齡相仿的孩子歡呼雀躍。我飛一般跑了出去,可是沒有買票只好悻悻而退。我硬著頭皮對父親說,我想看馬戲表演。父親問,要多錢?我說,兩塊。父親說,不看!我獨自在村子里瞎轉悠,見到祖母的時候,她端坐在石墩上問我:“我娃咋不去看馬戲?”我低下了頭,眼睛忽地酸澀。曾祖母看出了我的心事,笑了笑,一只手伸進衣服里面,摸索了半天,掏出一個用手帕包裹著的東西,一層一層小心翼翼地揭開,原來是錢包。曾祖母拿出兩張帶著體溫的一元錢,問我夠了嗎?我說剛好!接過錢,我撒腿就跑。

上初中那會兒,家里生活變得寬裕,吃肉餃子成了家常便飯。一天,父親對我說,把你老婆接過來,下午包餃子吃。我剛要出門,父親又說,把架子車拉上,你老婆走不成了。父親先是往架子車里鋪了一張報紙,然后拿來沙發上的坐墊放在上面。我拉著架子車來到五爺家門口,曾祖母還是像以前一樣坐在那里,眼神略顯黯淡。曾祖母招呼我扶好車轅,她吃力地爬了上去。一向健談的曾祖母突然變得少言寡語,我心里五味雜陳。

曾祖母能夠長壽,與五爺、五婆多年如一日的精心照料是分不開的。我依稀記得,每年還不到冬天,五爺就提前準備好了給曾祖母煨炕的柴火,整整齊齊,能堆半個院落。曾祖母去世前的一段日子里,她的兒子兒媳、女兒女婿、孫子孫媳等晚輩都輪流照顧,喂飯、洗被罩床單、擦洗身子等,陪她走完了人生的最后旅程。

曾祖母是經歷過歷史變遷的跨世紀老人,也是享受過五世同堂的為數不多的幸運者。在那瘟疫肆虐、噩夢纏身的艱難歲月,她從來沒有放棄過生的希望。曾祖母的樂觀豁達、是非分明,早已成為一種精神傳承,滲進了我們的血液。

(編輯 褚婷婷 審簽 徐磊)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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